草木鱼虫绘乡愁

2018/7/9 10:17:26

作者:顾籍 编辑:范晨光

      塞尔伯恩是地处英国伦敦的一个偏僻村落,作者吉尔伯特·怀特的大半生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这位安静、敦厚的兼职牧师、“富闲绅士”、业余博物学研究者,因为对自然满怀热忱,细致地观察并记录了塞尔伯恩的自然风物、鸟兽鱼虫,无心写就了不朽名作———《塞尔伯恩博物志》。这部著作两百多年来流传不绝,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更使塞尔伯恩变成自然爱好者的朝圣地。

      之所以说这部著作无心写就,是因为全书是由怀特与两位通信者———博物学家、《不列颠动物志》作者托马斯·彭南特和戴恩斯·巴林顿的信札集结而成。而通信之初,怀特并无刊载出版的念头,写作风格也是极为率性,不落谋划的。直到后来,戴恩斯·巴林顿几次建议他将这些有价值的书信出版,怀特落笔才开始讲究章法了。至于前九封信,并非当初往来的真实信函,而是怀特事后补充的导言性篇章,目的是向读者介绍塞尔伯恩地区的自然与人文概况,为求统一而保留了通信体格式。

      这确实是一部关于博物学的著作,但并不晦涩枯燥。事实上,这部作品极具趣味性与可读性。怀特是一位耐心而诚实的观察者,他学识渊博、通晓古籍,兼具细致的观察力与锐眼,对塞尔伯恩的自然风物、鸟兽鱼虫做出平实的描述与记录。正是怀特这一代人,以细致而准确的第一手观察取代早期作家的懵懂记载、无据的臆度与怪诞的传说。他会饶有兴致地向你介绍被驯养的蝙蝠捉苍蝇时的姿态,告诉你蝙蝠同燕子一样,可以在飞行中掠过水面轻啜饮水;他会教你如何用一根柔韧的草梗将蟋蟀引出洞;也会跟你聊一聊如何区分不列颠的柳鹪鹩,以及苍头燕雀为何会在冬天里雌雄分飞……阅读这些亲切、质朴、愉快的信札,看他们对动物行为的活泼描述,看他们比较、鉴别物种,我们仿佛置身于博物学新生之初,见证科学成型的过程。因此,《塞尔伯恩博物志》不仅是一部博物学记录,也是一部历史的记录,将科学在18世纪后期探索的每一步展现给我们。

      怀特的著作具有普遍而永恒的科学价值与文学价值。在他所处的时代,科学刚刚起步,他的观察方法、实事求是的精神与探求真理的过程,堪称耐心、精细的垂范,而同时他又是一位深具科学远见的人,是世界历史上最早的生态思想创始人。他目光所及的生命现象,被后人援引为线索,以探索自然内部的奥秘。达尔文、穆勒等博物学家,就深受怀特的影响和启发,《瓦尔登湖》作者梭罗,更是多次提及怀特。而两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阅读怀特,阅读《塞尔伯恩博物志》,已不止于单纯的科学,更在于其深远的文学价值。

      怀特的一生,正如他侄子所言:“是在平静安宁中度过的,除四时的更替,再无别的变迁。”他性情淡泊,不为俗务所扰,富裕、宁静、多闲暇、博学文雅,又兼具科学的趣味,在宁静的家乡专心研究自然的同时,生动逼真地向我们描绘了那个时代的生活,重现那些消失已久的逍遥、宁静的如歌画卷。这种闲适悠然的心境、对生命的热忱与心守一处的精神,切断时空的阻隔,感染我们至今,在乡间与闲暇逐渐被侵占殆尽的今天,勾起心中挥之不散的乡愁。

      止庵曾有一则读书笔记《怀特和他的塞耳伯恩》,说他得到此书后,“不大舍得一气看完,此书也不宜如此读法;置诸枕畔,每晚睡前闲翻三五页,不无洗心涤虑之用。其中描绘草木虫鱼,极尽细致生动,看出作者真好兴致,好眼力,也好笔法。”又对人们将《塞尔伯恩博物志》与《瓦尔登湖》相提并论提出异议:“区别在其一无意为之,其一有意为之。有意为之与无意为之,不在是否存心写为文章,在于是否志在标榜。以《瓦尔登湖》比较《塞尔伯恩博物志》,不过举个例子;后者实属凤毛麟角,前者却不乏效颦之辈。彼此都写自然之行,自然之于怀特,只是具体某种鸟、某种兽而已;之于梭罗,则是与人类社会或人类文明截然对立的某种象征。怀特在塞尔伯恩流连忘返,纯然出乎一己兴趣;梭罗前往瓦尔登湖小住,却是要向我们显示背离社会或文明的一种姿态。梭罗有主义,怀特没有;梭罗要讲道理,怀特则专心观察记录,无遑旁顾。如今非要把《塞尔伯恩博物志》当作《瓦尔登湖》一类读物看待,似乎亦无大碍;只是200多年前那位老牧师实在无此寄托;而这样一来,我们也就难以领略其笔下的独到之处了。”此说对我们品咂《塞尔伯恩博物志》的妙处颇有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