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的读书就是“慢读书”

2018/7/9 10:18:06

作者:王学泰 编辑:范晨光

      本文选自王学泰的读史笔记《写在历史的边上》一书,有删节。王学泰私心于史,不同于以研究为目的的史学家,注重历史的趣味或“好玩”,翻看历史的另一面,因而写出来的读史笔记是“写在历史的边上”。“历史的边上”即历史边边沿沿的一些小事件、小问题,也是史学家不太关注的点或不曾关注的视角,虽属一己之见,但足以引众人之思。

      一

      二十年多来,随着电脑、手机的普及,知识的碎片化和人们对碎片知识的迷恋,认真读书的越来越少,引起许多有识者的忧虑。于是,发达国家提倡的“慢生活”包括“慢读书”意识传入中国,其实,中国传统的读书就像古代生活一样,节奏是很慢的,这一点从教育的起始就养成了。

      远的不说,就说明清两代,小孩初进私塾,拜完了孔圣人和老师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着第一册课本(一般是《百家姓》)请老师“号书”(标明下次号书之前应该背诵的段落,如从“赵钱孙李”背到“金魏陶姜”三十二字),从入学开始就是要背书,学过的经典都要背下来,这还不“慢”吗?那时所谓的“读书”不是默默地看,都要大声读出来。

      那时人们读书叫作“点”书,这种称呼直到比我们大一两辈的老先生仍然保留着,读《顾颉刚日记》常见“点”某书“一过”,也就是读某书一遍。最初我以为这是他读没有断句的线装本,随读随点,读完了也断句了,下回再读就省事了。后来发现有标点的书也这样写,如点《毛选》中某篇,甚至读《人民日报》、读文件也说“点”,看来“点”就是读。过去在坊肆中买的线装书大多没标点,确实要随读随点,这还不是慢读吗?

      二

      传统中的“慢读书”根源于对读书目的的认知。古人认为读书关系着人格的养成,要做什么样的人,人生的道路应该怎样走,都应该在读书中获到解决。

      今人流沙河先生在答《南都周刊》记者问,谈自己读书体会时说:《庄子》《孟子》《荀子》,曾国藩的文章,桐城派的文章,全部要背诵。古文的第一要义就是背。哪怕你完全不懂,背上了也会终身受益。你会用一辈子来消化它,一辈子慢慢懂得它。背古文,能让一个人的内在气质发生质的改变,包括人格上的改变。

      这个“人格上的改变”就是指读书可以“移性”,把人的品德气质提高起来:形成文化性的人格。能背上这些古文,就有了祖先的灵魂居住在你的头脑里,在观察事物的时候,祖先的灵魂会指导你。真假、美丑、善恶,都有了文化上的取舍。这就是最成功的国文教育啊,真正塑造人的灵魂。不像现在,教你组词,教你找错别字,完全技术化,与古人脱节,与灵魂脱节,违反教育的艺术性,违反文化性,完全失败。

      他很好地说明了慢读书与人格养成的关系,也批评了当前语文教育的狭隘与卑琐。他提出的“文化人格”值得关注。

      我年轻时候也背过一些古文诗词,现在早锻炼的时候也常常复习。我曾对孩子说,一定要背书,有些书你只有记在心里,才跟你的人格融为一体,对你产生影响。人的性格是很难改变的,唯有读书可能改变,因为你脑子里坐着一个时刻指导你的人。设想一下如果你脑子里有位司马迁或杜甫坐在那里,对你的行为思想会不会有些约束?

      当然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文化人格的权利,不一定完全与流沙河先生相同,如果你敬仰鲁迅、胡适,想法效他们,也不应该停留在某些概念与话语上,应该熟读他们的作品,体会其人生处境掌握他们思想的精神实质,这也不是草草读几遍鲁、胡的名篇所能解决的。

      三

      我虽是学文学的,但对历史更感兴趣,因为大多文字资料(包括文学作品)是具有史料价值的,章太炎先生的“六经皆史”说是有道理的。其实民国时期国文教育是“文史哲经”不分家的,现在学中文的局限于文学和语言,这是20世纪50年代初向苏联学习的结果,使得这个科系的路子越走越窄。

      因为喜欢历史,老辈学者告诉我,喜欢文史一定要从其源头开始,具体说就是先秦两汉。熟悉这个阶段的作品,才能理解其后的各类作品。因此,我在读这个阶段作品时是反复读、慢读、细读,最好是背熟。

      从初中起,我开始背书,最初是背唐诗宋词,上高中就有意识地熟读和背诵先秦两汉作品了,熟读的如《论语》《诗经》《左传》《战国策》《孟子》《庄子》《古文观止》上册(所选都是唐代以前的作品)等;背诵艰深难懂的,如《诗经》中的“大雅”“小雅”与“风诗”中《七月》《东山》,楚辞中的《离骚》《九歌》《大招》《招魂》,《庄子》中的《齐物论》《人间世》等。高中时正赶上“大跃进”、大炼钢铁和“红专辩论”,读书简直成为一种罪过,动不动就会飞来一顶“白专”的帽子,更不用说读“死人”书、洋人书了。由于个人癖好,我还是坚持背书。我在六十五中读高中,家在菜市口一带,坐九路无轨到学校,大约需半小时,我就利用这段时间背。那时几乎不怎么上课,作业也少,下学回家不带书包。我衣兜里老揣着一本马茂元的《楚辞选》,或朱熹的《诗集传》,在车上背。后来还背过司马迁的《报任安书》、陆机的《文赋》和《文心雕龙》中一些篇章。其实,当时是半懂不懂的,对于作品的意义更是茫然,然而使我终身受益。我读大学时,文选课和中国文学史就没怎么用力,而这些课文对许多同学来说是难点。

      我不是像胡适先生那样“有考据癖”的人,平常阅读也很糙,但读熟了的书,再读时往往会产生一些新的想法。

      四

      读书是一种美的享受,回忆起少年时期为读一本有趣的书,或读一本能够启人心智的书兴奋得夜不能寐的情景,如在目前。现在老了,不敢全身心投入地读书了,但现在更能体会慢节奏的读书也是别有一番趣味的,这样可得涵咏之美。宋代大儒陆九渊就说“读书切戒在慌忙,涵咏工夫兴味长”。

      优秀的文史作品都带着鲜明的感情色彩,不像现在历史作品大多质木无文。《左传》名篇《郑伯克段于鄢》,很多分析都在强调“郑伯”为人阴险,忽略了其中有人情味的一面。该篇的最后一段:“颍考叔为颍谷封人,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公曰;‘尔有母遗,鋢我独无?’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癢癢!’遂为母子如初。”郑伯是长子,老妈爱少子,处处偏疼小儿子共叔段,导致了共叔段坐大闹事,给国家带来麻烦,此时说出了与老母一刀两断的绝情之语。可是毕竟母子情亲,事情过去之后,心上留下拂拭不去的阴影。此时颍考叔介入了,郑伯一句“尔有母遗,鋢我独无”?他的内心活动曝露在读者面前。

      原始的儒家思想更多是感情哲学。我们读儒家经典时时感受到感情的冲击。孔子讲到“礼”“乐”时就说“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乎乐乎,钟鼓云乎哉?”“礼”“乐”不在于“玉帛”“钟鼓”这些物质形式,那么在于什么呢?孔子认为在于仁心俱足,在于敬畏和真诚,根本上来说还是在于感情的真挚。最能弘扬儒家思想、把儒家意识注射到人体内的是诗人,而不是语言无味、贩卖“高头讲章”的腐儒。

      在诗人中,最有原始儒家精神的是杜甫,他内心之中激荡着悲天悯人的人道主义精神。这种精神深入其骨髓,融化到其血液。它使得杜甫对孔孟所倡导的忧患意识、仁爱精神、恻隐之心、忠恕之道有深刻的理解,并用感情强烈的诗篇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打动与感染读者。特别是作为儒家思想核心的“忠”“爱”精神,这几乎成为杜甫一生坚持不辍的创作主题,而且在这方面甚至超越了孔孟。

      杜诗更需要反复吟咏才能深入领会忠爱精神和超越意识。读《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历来讲其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其实感动人的从“杜陵有布衣”开始到“放歌颇愁绝”这三十二句。杜甫在这段反复陈述出仕与归隐的矛盾,是儒家的忠爱精神启发了他对社会的责任心,非反复吟咏不能领会到诗人的苦心,从中获得一份感动。

      五

      在信息、知识爆炸的时代讲“慢读”真是有些奢侈,然而还要提倡“慢读”。刚刚朋友传过来一篇网文———《中断时代:碎片化造成现代人智商下降》。这篇虽然是讲手机、电话、邮件造成了时间的中断,使得人们很少有整时间思考问题,整天忙着看电脑、手机,造成时间的碎片化。其实,人们热衷于从电脑的搜索和手机的微信中获取知识,其所得到的也是极其肤浅的信息,真正对我们有益的还是沉下心来去阅读能为人生和你从事的工作有用的基础知识。探求真理式的阅读,那更要慢,在慢中才能有深入的举一反三的思考。该文还说“文字表达则需要读者在头脑中将文字转换成画面,需要读者调动自己的记忆、情感去破解文字的密码,它需要耐心品味,在阅读的过程中甚至要停下来想一想才能品出滋味,而不是一味地‘快’”,这些意见值得我们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