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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许惠平教授时,多少有些诧异。尽管此前已经知道他专门与海洋打交道,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弄潮儿。笔者之所以会有诧异的感觉,是因为许教授看上去与之前想象中差距甚大。过去在媒体上看到的赶海人,往往都是一些皮肤晒得黝黑,性格豪放粗犷,个头更是五大三粗的模样。可眼前这位同济大学海洋与地球科学学院的院长却完全有别于此,不要说肤色一点都算不上黑,连个子也很一般的他,如果不作自我介绍的话确实很难与海洋挂起钩来。然而他却在由美、加、日、法等国专家组成的“国际海底观测联盟”里,作为中方的代表连续多年参与各种学术等方面的活动,成为国内在这一领域里为数不多能令人肃然起敬的学者之一。
和许教授的交谈,就是围绕着蛟龙号深潜器展开的。
那天,许教授请笔者到由海洋泰斗汪品先院士策划和包括汪品先院士在内的学院教授们亲自动手,构思打造的海洋展览馆里参观。一走进琳琅满目的展区,许教授就直奔蛟龙号深潜器,站在被部分打开的模型跟前,一个部分一个部分为笔者详细地讲解深潜器的功能与作用,使对海洋充满崇敬心情的笔者听得很是着迷。今年7月下旬以来,我国自行研制的蛟龙号载人深潜器,在大洋深处不时传来一个又一个令人振奋的喜讯,不断刷新着自己潜水深度的纪录,使我国终于跻身只有少数发达国家参与的国际海洋深潜器俱乐部,不仅在旷古的海底插上了一面五星红旗,使我国拥有了深海发言权,也充分展现出我们国家科研力量在海洋科学研究方面已具备的实力。满脸喜悦的许教授讲到这里高兴地指出,主要由中国科研单位联合攻关研制出来的蛟龙号载人深潜器,此番远征能很出色地完成各项实验科目,着实为中华民族给人类作出更大贡献奠定非常坚实的基础。
许教授告诉笔者,为蛟龙号发烧的市民们,对面积占地球表面70%以上的海洋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许多人就来到他们这座藏身在同济大学校园里的海洋展览馆,一睹如同谜宫一般的大洋深处。最近他们就一直在接待络绎不绝的参观者,其中不少是国家未来的栋梁——稚气未脱的中小学生。这些学生面对一幅幅描绘深海场景的图片,从深海打捞上来多金属结核,以及那千姿百态五彩缤纷的深海生物,纷纷张大了满是好奇的眼睛。有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地球上的生命现象可能就起源于大海,当许教授向学生们讲述科学家们的研究成果时,引起了这些好学的青少年的思考。不仅如此,许教授又进一步对学生们说,迄今为止地球上许多的生命依然活跃在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中,亿万年来生命就这样始终顺着大海的洋流在巡回,吟唱着永远没有休止符的生生不息咏叹调。许教授这一番妙趣横生的解说,让沉静下来的学生们又再度活跃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展开了新一轮充满奇思的遐想……
其实,许教授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迷恋上海洋的。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出生在海峡西岸福建诏安的他,八十年代初来到地处北方的长春地质学院念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福建省闽西地质大队的物探分队,在闽粤赣三省交会处的崇山峻岭中,他用所学到的技术从事那一带山地的地质勘察工作。两年野外的起早摸黑,风雨之中让勤奋的他获益匪浅,在和同事们一起系统地调查这一地带的地质矿产的同时,也积累了不少风餐露宿的工作经验,更重要的是为自己日后的专业找到了努力方向。此后他回母校攻读了三年硕士课程,然后留校任教四年。在29岁时,以其扎实的专业知识造诣、独立的科研能力和富有特点的教学风格,被破格晋升为副教授。不久作为访问学者,到素有“欧洲的麻省理工”美誉的荷兰代尔夫特技术大学,展开合作研究。九十年代中后期,他在长春科技大学(前身为长春地质学院)完成地球探测与信息技术方面的博士学业。虽然在这一阶段,由于接手进行的地学方面的课题让他在研究中,多少会涉及到一些与海洋地质沾边的内容,但并不如他在2003年到同济大学海洋与地球科学学院工作后,对海洋倾注那么多热情。特别是2005年作为访问学者到加拿大萨斯卡切温大学和维多利亚大学,合作开展海洋遥感方面的研究工作以及对海王星计划(NEPTUNE)的考察,接触到海底观测网后,许教授特别是对国际海底观测网方面的认识更加全面,意识到在陆地上的资源已被人们大体了解的背景下,承载着数不清问号的海洋,就成为人类需要借助科学这把钥匙去破解一个个谜团的浩大工程,而海底观测网的兴起,被科学界认为是完成上述浩大工程的捷径之一。正是因为这一缘由,许教授对海洋持有的热情有增无减。
身为地球信息处理方面的专家,在许教授的眼里,烟波浩渺的大海不只是一个孕育生命的摇篮,同时也蕴藏着无法计量的各种各样丰富资源,从人们最为熟悉的生物,比如鱼、虾、蟹等海洋渔业资源,到盐、石油天然气、可燃冰、多金属结核等矿产资源,及至潮汐能、温差能、风能等等,甚至于远洋运输与休闲旅游,大海可以奉献给人类的宝藏之多难以想象,正如1100多年前中唐时期的著名现实主义大诗人白居易所云:“云涛烟浪最深处,人传中有三神山”。一望无际的海洋,就成为古往今来一直令人们憧憬向往的去处。先秦时期的方士徐福率千余童男童女东渡求仙,就是一则在当年影响甚为广泛的故事。许教授说,据考察在世界各地,凡有海水拍岸的地方,在各个历史时期都会演绎出不同版本的美丽传说,比如家喻户晓的美人鱼神话。然而长期的科学研究,使许教授对海洋的兴奋点,不仅仅局限在资源这一个方面。充满理性的他早就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波涛汹涌的海洋既可以承载人类一个个堪称完美的梦想,也是灾害频繁发生并给人们生存制造巨大困惑、麻烦与伤害的地方。今年3月11日下午1时许,在日本东北部海域发生里氏九级超强地震并由此引发的滔天海啸,就给当地造成了极为惨烈的灾难;墨西哥湾的漏油事件则给海洋造成影响致远的污染。一想到这些画面,许教授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颇为无奈地对笔者说,海洋在给人类教训,而人类的活动也给生我养我的海洋生态环境,构成前所未有的严重威胁,成为许多学者心头的莫名之痛。
这也是许教授愿意在海洋方面,下功夫去潜心研究的动力。许教授低头看着大致勾勒出大洋地貌的偌大立体沙盘,用缓慢但却清晰可辨的声音说,正因为有刚才讲到的那些不可能作精确统计的正反两方面因素,致使蔚蓝色的海洋愈发显得神秘莫测,让人除了敬畏不敢言他。许教授一边演示着沙盘上各种颜色的指示灯,一边解释着大洋的构造和板块理论的形成。长期来,人类一直试图拨开笼罩在海洋上的重重迷雾,以图能清晰地看一眼海洋的全貌。然而迄今为止人类取得的海洋方面知识,虽说已经有了成百上千年的积累,许教授非常实在地强调说,那还都属于漂浮在海洋表面的东西,就如同阳光照射下的油花,虽然泛出炫目的五彩光泽,但也就只有那么很薄很薄的一层,深藏在厚厚海水下面的许多规律与奥秘,迄今为止的科学都还无法触及。许教授指着沙盘上大洋中间那条蜿蜒伸展的隆起带说,这在地质学上有一个专有名词,被称为“大洋中脊”。早在上个世纪初,德国地质学家魏格纳发现南美洲与非洲大陆的地图可以拼接起来的情况后,在详细调查基础上提出了大陆漂移的理论,后来人们进一步不断探索,在生物学、地质学等诸多领域均找到了富有说服力的事实,足以佐证这一学说的科学性。许教授毫不含糊地说,此时我们所见到在沙盘上模拟的这条大洋中脊,至今仍然是各个大陆板块之所以继续漂移的力量来源。
据了解,此次去深海游弋的蛟龙号载人深潜器没有承担全面的海洋科学考察任务,但许教授依然高度肯定这次对国人来说意义空前的非凡实验。他转过身去望着不远处按实物同比例缩小的深潜器模型表示,通过深潜器上的摄像设备传输回来一组组清晰的电视画面,可以让人们亲眼目睹在幽深海洋中那些此前人类无法涉足地方的真相,还可以在严酷的深海条件下完成许多陆上实验室里无法进行的科学实验,从而帮助人类进一步深化对海洋的认识。蛟龙号深潜器确实给正在和平崛起的国人带来了不小的惊喜,然而许教授却非常冷静地说,在浩瀚的海洋里,蛟龙号只不过是为人们了解海洋打开了一扇小得不能再小的窗口,距离真正熟悉喜怒无常的海洋脾气为时尚远。在这方面我们国家作为一个姗姗来迟的后到者,要走的路还很多很多。
在我国的海洋科研力量方面,上海集中了国内很大一部分资源。许教授扳着手指为笔者细数起来,比如在海洋地质和深海资源研究方面,同济大学他们这个学院就集聚了国内这方面不少有影响的学者;在船舶海洋工程的开发与研究方面,上海交通大学在国内具有非常悠久的历史;在河口与海岸自然地理的研究方面,华东师范大学的科研队伍作出许多贡献;在远洋航运技术与航运服务业等方面,上海海事大学已经培养出许多专业人才;在海洋渔业水产资源与海洋经济方面,上海海洋大学在专业学科方面具有明显的优势;在船舶及其专用装备的研究开发与设计方面,上海拥有一批全国性的专业研究单位;在船舶和海洋工程装备的制造方面,有江南、沪东、上海等蜚声海内外的老牌造船厂。此外还有海事法院、航运交易中心等一大批与海洋相关的配套服务业机构……在中央给上海明确的四大中心建设任务中,与海洋有紧密关联的航运中心建设处在至关重要的位置,也奠定了上海在拥有3.2万多公里海岸线的我国,在发展海洋经济、实施海洋战略时所应发挥的重要作用。
虽然许教授真正与海洋结缘,弄潮到现在才10年挂零,但他先后负责或参与完成的二十几个研究项目中,有相当一部分就是直接冲着海洋,特别是海底观测网这个主题而去的,比如《海底观测低压通用接驳技术研究》,《海底组网观测陆地控制系统关键技术研究》,《东海海地观测关键技术研究》等课题。在许教授所承担和参加的研究课题中,有不少分别是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863)项目、国家重点基础研究发展规划(973)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国家博士点基金项目、国土资源部十五重点专项研究项目等,甚至还有与国外同行合作进行的联合国开发计划署项目。这些科研课题有的已经完成,有的则还在继续推进过程中,由于在研究中许教授通过独特的视角、严谨的态度和缜密的思辨,探讨了此前不为人知的一系列问题,使人们对海洋认识有了继续前进的通道。许教授的这些科研成果,还先后获得过多次部级以上的科技进步奖。
已经在海洋研究方面有所收获的许教授,在与笔者分手的时候特别强调,潜入海底四处寻访的蛟龙号,实际上给科学家们端出了一大批等待答案的新课题。在大力培养海洋科研后备力量的同时,摩拳擦掌的许教授就在酝酿着从中发现符合自己研究方向的选题,准备继续在攻关破题中为发展我国的海洋事业作出新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