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遗忘》
王周生/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0年9月版
内容简介：
这部长篇小说讲述了一个记忆与遗忘的故事。
一个女人终身只爱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则爱过三个女人。当老年痴呆症向男人袭来，与他离婚二十年的前妻收留了他。原本一家三代宁静的生活顿起波澜，意外频发。疾病一点点吞噬男人的记忆，也一次次伤透女人的心。记忆与遗忘展开殊死搏斗，最终，老护士长凌德磬用生命的代价，唤醒前夫肖子辰刻骨铭心的记忆，演绎出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我们为什么会遗忘？我们究竟遗忘了什么？小说由个人经历引发出的对民族国家历史被遗忘的深刻反思，同样令人震撼。对中国医疗管理制度的审视，对病人与护工生活的逼真描绘，凸显都市知识分子深切的人文关怀。小说呈现出浓郁的上海地域特色：蜿蜒绵长的苏州河，犹如缓慢搏动的历史脉络，都市风情时隐时现。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充满悬念。人物性格迥异，形象丰满。
作者简介：
王周生，1947年生于江苏启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作家协会理事，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员。“文革一期间曾在上海崇明农场务农，改革开后曾去美国陪读。著有长篇小说《陪读夫人》、《性别：女》，中、短篇小说集《红姨》，散文集《倦鸟归林》、《爱是深沉的爱》等，另有学术专著《丁玲年谱》、《关于性别的追问》、评传《丁玲—一飞蛾扑火》等，共计十三部作品。
长篇小说《陪读夫人》、 《性别：女》分别获得海长中篇小说优秀作品大奖、第二届中国女性贮学奖，专著《关于性别的追问》获第一届中国女生研究优秀专著奖，短篇小说《黑人理发师巴瑞》、《星期四，别给我惹麻烦》分别获得《上海文学》奖、天津《小说月报》百花奖。
小说梗概：
门铃声不停地响着：等一分钟，等一分钟！歌声变成忧郁的嚎叫，让凌德磬心烦意乱，她想，门外哪怕是个贼，我也要看看他的脸，若不是贼，我也要看看，是哪个不懂礼貌的人！
咔嚓一声，门开了。是你？！凌德磬连退两步，惊异地扬起眉毛，心跳差点停止，你怎么来了？！
虽然20年不见，凌德磬看得真切，这个站在门外拼命按门铃的人，就是她的前丈夫肖子辰。
肖子辰望着凌德磬，怯怯地笑着，鱼尾纹向着两鬓开出两朵花来，笑里带着些孩子气。
20年前，肖子辰提着那只深褐色的皮箱，跨出这扇当时还是蜜色的柚木大门，就再也没有回过头。虽说这２０年，两人住在同一个城市，一个依然住在苏州河边上的普世公寓７０６室，一个搬到闹市中心襄阳路上的新公房里，从此不再往来。关于肖子辰和他新婚妻子的所有消息，凌德磬都是从女儿嘴里听到的，不过是些只言片语。你……你来做什么？凌德磬很快从最初的惊愕中缓过神来，她挺了挺身子，目光像剑一样劈了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己从前的丈夫，这个和她共同生活过33年的男人，今年正好80岁，看上去还算健康，还是从前那样清瘦俊逸，只是头发白了，稀疏凌乱地散落在脑门上；皱巴巴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开衫；深灰色的西裤下着一双灰蒙蒙的黑色皮鞋，还是从前那样落拓不羁！
凌德磬飞快地朝门外走廊两边望了望，还好，走廊里没人。她不想让肖子辰进来，又怕被老邻居看见。
就在凌德磬犹豫的当儿，肖子辰开口了，他嘴里说着，回来了，回来了！像孩童放学似的，家长一开门，抬腿就往门里跑。凌德磬慌忙将身子一挡，压低声音问：肖子辰，你来做什么？
肖子辰像是没听见似的，从凌德磬身旁一穿而过，凌德磬只得将身子闪开。肖子辰呢，如入无人之境，穿过厨房，拐进客厅，径直走到电视机前，一屁股坐进那只咖啡色皮沙发里，舒舒服服伸了伸腿，深深吸了口气。
凌德磬只得关上门，转过身来，跟在后面，万分惊讶地看着他。这是肖子辰吗？他以为他是谁？以为他是这个家下班回来的男主人？以为他是名正言顺的丈夫？他在捏鼻头做梦！他们分手20年了，他怎么能招呼不打一个，说来就来，还长驱直入，进了她凌德磬家的门！从前的肖子辰不是这样，虽说率性，虽说会耍孩子气，但是，他怕凌德磬，凌德磬不高兴的事，他不敢做。可今天，他怎么了？
三年前，女儿肖莹告诉凌德磬，肖子辰再婚的那个叫柳沁的女人生乳腺癌死了。凌德磬听了，心中咯噔一下，她淡淡地说，这个女人，命苦！是啊，怎么能不苦呢？柳沁的第一个丈夫，是音乐学院教授，“文革”中被整得死去活来，好不容易等到“文革”结束，却发心脏病去世；和肖子辰结婚，虽说过上十几年好日子，又过早离世。女儿肖莹后来又告诉她，柳沁的一双儿女都在国外，自从回来安葬了母亲，和肖子辰再无联系。凌德磬没有吭声。夜里躺在床上，凌德磬想，这个丝毫不会打理家务的男人，如今孤零零地生活在音乐学院边上那幢老公房里，该怪谁呢？凌德磬太了解肖子辰了，虽说他爱读书，好钻研，可耐不住寂寞。肚子里有了点学问，脑子里有了点想法，就想找人说说。那个柳沁，凌德磬不得不承认，是肖子辰最好的说话伙伴。正是趣味相投，他们走到了一起去。听女儿说，打柳沁死后，肖子辰每天除了读书写笔记看电视，就是盼女儿去。隔三岔五，女儿给他做点吃的送去，可是女儿也忙，到了父亲那里，洗洗刷刷，哪有闲暇和父亲谈天说地？日子像流水似的，一晃三年过去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是肖子辰有负于她，是肖子辰离开了她，他怎么还好意思回来找她？他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他想借钱？可是，凌德磬想，他如果缺钱，也不该找我，他应该去找女儿才是！（来源：文学报）
《生死遗忘》王周生/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9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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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遗忘——《生死遗忘》创作谈
王周生
大约7、8 年前，朋友告诉我一件事：一对离了婚的老夫妻，晚年都患上老年痴呆症，唯一的女儿又要工作，又要伺候老人，成天疲于奔命。无奈之下，女儿把离异的父母接到家中照料。遗憾的是，纠缠了一辈子的两位老人，已将对方遗忘，他们见面时，眼神警惕，第一句话竟然问：你是…… 谁呀？
这个故事一下撞进我的心里；这是一个小说题材！那几年；我的婆婆王郓也得了老年痴呆症，我在医院、单位和家之间奔忙。我的婆婆一天天遗忘，她叫我“妈妈”。我们一次次纠正她，最终放弃。遗忘是件可怕的事，它一点点吞噬人的记忆，使病人如孩童般单纯胆小。一声“妈妈”，能增加心中的安全感。
我婆婆在94 岁高龄离开了我们，她走得安详平静。回想那些年陪伴她的经历，百感交集。我发现，晚年的婆婆哪怕再糊涂，对“老年痴呆症”这几个字，始终表示厌恶与排斥，她拒绝吃药。我一直不明白，西医的阿尔茨海默症，跑到中文里为什么变成“老年痴呆症”? 疾病的命名为什么不能更人性更少歧视？我还发现，哪怕婆婆的记忆一天天被疾病掏空，总有一些人和事始终不会忘却，越是童年往事，越是青春岁月，越在她脑海活跃。记忆的储存与筛选，有其自身的规律。她从没忘记她在燕京大学的学号“32076 ”。她先后在燕京大学和协和医学院就读，精通英文．她患病后，常常拙于开口．可是换上英语，就能流利表达。于是，医生护士都喜欢在她病床前和她“开”英语。她还用美声唱法唱英文老歌．尤其是最后的日子，她突然唱了一首我们从未听过的英语歌曲，我们循着那歌词，在网上搜索，发现是一首流传了150 年的老歌--《 东方三博士》 ！三位来自东方的智者，头顶星星，长途跋涉，给新诞生的小耶酥带去金冠，乳香和没药。我为人的记忆竟然如此神奇感到惊诧。婆婆去世的前一天，她几乎不认得什么人了，却突然指着电视里的一个人说：秦邦宪。我一惊．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无锡人。我赶紧翻书，党史里的那个博古（秦邦宪），正是无锡人！我婆婆抗战时期在延安中央医院做过医生，我知道他和秦邦宪认识，我很想知道更多的细节。我问，你是苏州人，他是无锡人，你们是江苏老乡啊，你想起了什么呢？婆婆微微一笑，可是转眼，眼里一片茫然……
我想用小说来记录我的这段经历。在送走婆婆又送走母亲之后，我升始酝酿、构思，并缓慢创作。在如今一个月能写一部长篇的时代，我却花了2 年半时间，显得不合时宜。我比较愚钝，需要时间思考。我虚构了一个故事，故事发生在当代。老护士长凌德磐收留了离婚20 年，患老年痴呆症的前夫，一家三代宁静的生活顿起波澜，意外一个接着一个，烦恼纷至沓来。疾病一点一点吞噬男主人公的记忆，也一次又一次伤透女主人公的心。老护士长凌德磐最终用生命的代价，唤醒前夫爱的记忆，演绎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但是，我问白己，虚构这么一个故事，你到底要告诉读者什么？
我很困惑。关于生和死；中外名著己经表现得如此丰富如此深刻，我又能写出什么新意？我写写停停，小说里的人物在我笔下倍受煎熬，我的内心也在日夜煎熬。
去年夏天，我做了奶奶；一个小生命在我们家诞生了，心里充满喜悦。那一天，我从香港科技大学儿子的家，走到大学的书店。书架上一本厚厚的书吸引了我的注意― 《 拒绝遗忘》 ，作者钱理群。我站在那里，一口气把书看完。这本书记录了我们民族国家被遗忘了的一些人和事，那是一个我经历过的时代。那些关系到民族国家生死存亡的事件，如今己被许多人遗忘，却在钱理群的书中被扎扎实实记录。回到儿子家里，注视着摇篮里熟睡的新生儿，那可爱粉嫩的小脸，我对钱理群心存感激。有生命就有记忆。我们渐渐老去，一点一点遗忘，而新的生命．一点一点记忆，他们飞速成长。那些被遗忘的爱与恨，那些有关民族国家生死存亡的人和事，因为有了像钱理群这样的书，被我们下一代记住。我为我的小孙女将来能读到这样的历史书感到欣慰。
如今，科技的发展，使人的寿命不断延长，随之而来，对遗忘的恐惧也在增加。确实，记忆与遗忘，生死攸关。人为什么会遗忘？因为衰老，因为疾病。衰老和疾病强迫个体生命遗忘，民族国家的历史也因为某些疾病被强迫遗忘。个人的遗忘事小，民族国家的遗忘事大。我们拒绝遗忘。
希腊神话和中国古代传说中，都有一个关于记忆与遗忘的故事。希腊神话里有一条遗忘河（lethe）,中国古代传说里有一味“孟婆汤”、饮了遗忘河里的水，喝孟婆熬的汤，任命就会忘却人世间一切爱恨情仇。这两个古老国度关于遗忘的故事，都发生在阴间，以河流为界。而让死去的人在冥界遗忘，为的是开始新的记忆和新的觉醒，这是一种美好的愿望。只是，两个文明古国的遗忘故事，有着不同的结尾。希腊神话里的遗忘河，流经阳光终年无法照耀的神秘山洞，山洞的入口处，只有昏暗迷离的晨光和夕影，长满了罂粟花与一些助眠的草药，人们终年在那里昏睡。而中国古代神话里，熬制遗忘汤的孟婆，将所有被遗忘的人间碎片，挂在山洞口的树上，花草上，空闲的时候，她独自摘下一片，细细品尝……
最重要的记忆不该被遗忘，也不会被遗忘。孟婆熬的是“遗忘”，让人转世重生，却将前世的甘苦辛酸咸收集起来，独自品尝。我的这部长篇，熬的是“记忆”。我把那些被遗忘的刻骨铭心的爱，找了回来。最终，我将我的小说取名为《生死遗忘》。
记忆与遗忘，犹如生存与死亡。在记忆与遗忘之间，我们不断寻找自己。（《文汇报.笔会》2010年9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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