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妻子婚前和我在一个单位。我们恋爱的那阵子，她一有时间就往我的房间钻。来了总要将我的被子展开来，反反复复地看，一边看一边啧啧赞叹：这朵菊花拼得多好，这朵牡丹开得真艳，这只喜鹊像要飞的样子……我说这是我母亲的手艺，她便又夸奖一回我的母亲。第一次去我家，她便拉着母亲的手三番五次地说，阿姨，您真行，您的针工真好，您做的那个被面真漂亮，我每天都要看几次呢。当时我就想，这小家伙真机灵，还没过门就开始拉拢婆婆了，心里便一阵热乎。老母亲更是心花怒放，笑得眯起了眼睛，合不拢嘴。

　　那幅被面是母亲花三年工夫给我一针一线做成的。当时，母亲已经七十五岁了，眼睛已经老花。以前，她一直从左邻右舍家里收集来一些花布的边角料，从裁缝店讨来一些布渣子，整天坐在窗前的亮光下，将那些小小的布块剪了又剪，拼了又拼，组合成各种花样，然后一针一线的连缀起来，做成孩子们的裹兜，书包，枕头，马甲，然后又送给左邻右舍和亲戚家的孩子们。她说，小孩子穿百家衣，避邪，纳福。

　　我大学毕业那年，一次回家，她开了柜子，怯怯的从柜底翻出一个小包袱，拿到我的眼前，打开，看着我的脸，怯怯的说，你马上就要工作了，我给你做了样东西，不知你喜欢不喜欢？然后将包袱里的东西展开。啊，是一幅被面！大概有一米五宽，近两米长。全是用很小的布渣子拼凑成的。最小的板块只有拇指蛋儿那么大。五光十色，非常耀眼。中间是个福字，每个笔画一种颜色，搭配得十分和谐。周围是各种鲜花，有菊花，牡丹，梅花，芍药；最外围是一圈儿动物，老虎，狮子，蛇，蟹，喜鹊，鸽子；四角是苹果，梨，香蕉，石榴。捧着背面，看着白发苍苍的母亲，看着日益衰弱的母亲，我的眼泪出来了。我不停的说，很好，很好，我要，我要。我知道，母亲之所以花那么多心血费那么多工夫为我做这样一个被子，目的就是为了给我避邪纳福，让我平平安安。母亲的脸上一下消失了怯色，高兴得连声说，你喜欢就好，你喜欢就好。

　　我将母亲做的被子带到了单位，竟然成了一样观赏品。同事们一有时间就到我的房间来，展开被子看了又看，留下一串一串儿赞叹。他们争抢着给被子命名，有的说是长命百岁被，有的说是天女散花图，有的说是福被。我笑笑说，和尚穿的袈裟也是这样做的，叫百衲衣，这被子就叫百衲被吧。有人就借题发挥说，不好，不好，应该叫纳百福被。我想，这名字最好。

　　盖着母亲做给我的被子，就好像躺在母亲温热的怀抱里，呼吸着她馨香的汗水的味儿，有着无比的温暖和幸福，浑身的每一条神经都接受着母亲的爱抚，三万六千个毛孔都感到无比的舒坦。

　　未过门儿媳的一番赞叹竟然给了母亲极大的鼓舞。我们走后，母亲便东家出西家入的讨布渣子，便天天去裁缝店里收集那些边角料。两个月后，我们再回去，她又做成了一幅同样的背面。她将它交到我的未婚妻手上的那一刻，婆媳俩的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半天不肯分开，那情景确实让我感动了好长一段时日。

　　原以为，我的未婚妻会马上将那个被子用上的，可是没有。她不仅没有用自己的那个，而且将我的那个也没收了。没收去以后，她小心翼翼的将那被面拆下来，小心翼翼的洗干净，小心翼翼的烫平熨展，然后用一张织锦缎被面包了，拿到她的房间里，锁进了她的皮箱。我想，她一定是要将这东西收藏了的。直到我们结婚的前几天，她才将它们取出来，飞针走线，缝成了两床被子。哦，原来她是要将这东西做嫁妆！我的心头涌过一阵暖流。

　　我们结婚的那天，母亲从乡下来了，看到儿媳用她做的被子做嫁妆，一张老脸都笑成一朵花了。

　　作者简介：

　　李兴义，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于《中华散文》《飞天》《漳河水》《辽河》及北京晨报、现代快报、江南时报等数十种报刊，出版长篇小说《红泪》《夜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