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60年代末，我第一次到周庄。
　　
　　从昆山到周庄，要坐5个小时的轮船，就带了一本《史记选》在船上打发时间，没想到，有船员严肃查问：“封资修”的书，要没收。我说，毛主席还引用司马迁的话呢！这才“镇”住了他。
　　
　　到得周庄，天已经黑了。其实周庄在天黑之前先就黑了。黑瓦黑檐黑衣服，老街被老屋挤压着，阳光也不让进。冬日的周庄，寂寞而且清冷。木板门半掩着，灯光被冻凝了，收音机被冻僵了，评弹从木闸里缓缓流出，就像催眠曲，化不开冰却微有暖意。周庄做梦的声音很知足很温馨。
　　
　　两层的小楼，摇摇晃晃的楼梯，破损的却还发着晶亮的蠡壳窗。驼背的阿婆摇着蒲扇在生煤炉。她十分惊讶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工作证，介绍信，验明后就领我上楼；那么小的客栈，在我感觉却是既大且空。爬上楼梯就如爬上了艾菲尔铁塔，空谷足音，每一步都是惊天动地，每一步都在客栈回响共鸣然后飘向周庄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周庄就一个旅社。整个周庄就我一个客人。
　　
　　后来到周庄的次数渐渐地多了。清晨踱步老街是最值得“回忆”的感觉。农民挑着水灵灵的青菜，菜叶上蠕动着几条小青虫；渔民端着活蹦蹦的鱼虾，虾须上沾着几片碧绿的水草；年轻的姑娘头发也是白花花的水雾，或许她的蓝花布围腰上还匍匐着一只螳螂——它是来“赶集”看热闹的：老头叫卖馒头，蒸笼却是抱在怀里的，那样子和大肚子的它差不多，还有粮票、钞票，一个一个地卖，一两一分地数。买也不急，卖也不愁。笃悠悠，慢悠悠，心也悠悠。鸡也不飞狗也不叫。讨价还价也像青蛙唱小曲。还不如它的羽翼那么鲜亮还不及它那里“超级蝉声”乐翻天……
　　
　　周庄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白天和夜晚一样平静。雨丝风片也弱，小桥流水也柔。没有色彩也没有喧哗，没有欲望更没有激情。老虎灶一分钱一瓶开水。阿婆茶是周庄的“堂会”，一壶茶从早上喝到夜晚，一个故事从春天重复到冬天。推磨的机面的汰面筋的切云片糕的在里面，捏面人的卖麦芽糖的摇波浪鼓卖针头线脑的在外面。小鬼小囡门里屋外地乱串，破铜烂铁碎布片翻出来就可以换一片糖买一阵乐。
　　
　　周庄就是这样的，周庄一年中也没有几个客人，周庄的客人就是天上的云和水中的鱼。云飘来飘去，鱼游来游去，只有周庄不能飘也不会游。就这么朝朝暮暮年复一年。
　　
　　这时候，画舫没有来，鱼鹰来了。鱼鹰穿梭在绿水，轻舟往返于烟波。现在也有鱼鹰，鱼鹰不是为了捕鱼，鱼鹰是为了做秀，画舫不是为了做事，画舫是为了游兴。以前的“船娘”是打渔的种田的，现在的“船娘”是打工的做生意的。
　　
　　这时候，陈逸飞没有来，陈从周来了，陈从周看的是建筑，看了就呼吁保护，保护好了给专家看；陈逸飞看的是双桥，看了就心动就画画，画好了给全世界看。
　　
　　这时候，三毛没有来，柳亚子来过了。我听说了迷楼，听说了一个小寡妇的迷人的故事。柳亚子有“南社”，是文人聚会，鼓吹民主，柳亚子用诗酒写性情。三毛是一个人，三毛鼓吹率性，三毛用性情写散文，三毛写了就疯疯癫癫的走了，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时候，没人跟我说沈万三。沈万三后人造的“沈厅”，是农具加工厂。沈万三被“打倒”了，沈万三被遗忘了。现在到处都是“沈万三”。当官的打工的做生意的都想成为“沈万三”。虽然难成巨贾，更不可能“敌国”，确也成就了许多富翁。
　　
　　这时候，达官贵人没有来，却有个叶楚仓走出去做了国民党的高官。叶楚仓后来也有过西晋文学家张翰那样的“纯鲈之思”么？现在做官的也会有张翰那样的“纯鲈之思”么？他们前呼后拥来周庄，他们来周庄也是为了“纯鲈之思”么？
　　
　　这时候，周庄是一个被水呵护着也被水淹没了的“古董”，就如双桥，谁都不在意她的存在。牛从上面走过，牛也驼的苍老，鸟从桥下飞过，鸟也不再轻灵。过去的月亮藏在双桥下面，现在的月亮挂在双桥上面。双桥是周庄的经典，无数游人踩得她反而变得年轻。过去的蟋蟀躲在石板缝罅里，现在的蟋蟀逃到乡下墙角里。以前的青石板踩了九百年才光滑，现在的新石板一个月就被磨得发亮。蠡壳窗被雕梁画栋代替了。剃头挑子被发廊和桑那代替了。几十家宾馆旅社，上百家饭店酒楼。满眼都是“百年老字号”……
　　
　　周庄像个小姑娘，没钱就买上一根红头绳，有钱了怎么打扮都可以。
　　
　　过去的周庄在红尘之外，现在的周庄在红尘之中。过去的周庄是“世外桃源”，现在的周庄是“桃源世界”。周庄已经“走向世界”，全世界的人都在“走向周庄”。周庄的那份宁静那份恬淡那份纯朴……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很多人在那里责备周庄，说她的商业气氛太浓，笔者也曾有过微词。前年冬夜，我独自踏雪周庄，黑瓦和黑夜一样白，心境和环境一样净。摸到深巷，觅见老屋，不觉神清气爽，意醉心迷！可是，就如我第一次来周庄，此时此刻，整个周庄就只有我一个人在“旅游”……
　　
　　于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路的骨架依旧，屋的颜色依然，水的姿韵未改。周庄的原味还在，只是要用心思去寻找；周庄其实很聪明，周庄是与时俱进的，周庄并不比我们这个时代更浮躁和更商业化，即便是，也是游人和周庄共同造成的——
　　
　　有几人会像柳亚子那样像三毛那样像陈从周那样像陈逸飞那样……去品读周庄呢？
　　
　　也就释然。以前坐船到周庄要5个小时，后来乘公交车再摆渡，也要两个多小时，现在只要40分钟就够了。所以，无论如何，周庄是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再回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