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楼梯的时候突然感到气促腿软，在超市买了一些水果蔬菜和日用品，提着回家，感到腰背疼痛胳膊发酸，便怀念起力气。

    力气哪儿去了？力气哪儿去了？

    记得从前，我是很有点力气的。虽然我的身材还算不上高大，尽管我的身子骨还算不上健壮，可是我的力气却不小。十三四岁，我就开始在一公里深的水沟里往家里挑水。那时没有薄铁皮做的桶，用木桶，桶底桶壁很厚，且吸足了水，很沉，装满水就更重了，可是我能用它挑水，挑满满的两桶水。沿着崎岖陡峭的羊肠小道，将那清冽冽的泉水搬回到家里去。二十岁那年，生产队建起了砖瓦窑，做砖坯，要用深沟里的水和泥，别人挑水走大路，我抄便道。其实没有路，是在山洼的草坡上走。别人一个上午挑七八担水，我挑十几担，挣得的工分接近别人的两倍。上师范那两年，每周六，我都要步行四五十里山路回家，回去便挑水，便推磨，便拉土拉粪。当年分队，我家分得一头牛一条驴，积下的肥要运到三里开外的地里去。拉着沉沉的架子车，要上一个短坡，不很长，一百米的样子，很陡。别人家有几个人又推又拉，或者用大牲口拉，我却不，只一个人拉。地是刚刚深耕过的，往往拉得满头冒汗两眼冒火，可是我不知道累。星期日的下午，丢下架子车又得翻山越岭的赶回学校。

　　力气是练出来的。父亲常说，力气是个斜纹子。我不懂这个“斜纹子”的意思，后来慢慢参悟了，那是说力气的成长好像上一道斜坡，越往前走就越高，越锻炼力气就越大。我锻炼力气有个师傅，那就是我的表哥红义。高中毕业刚回来，我就在队里劳动，常和表哥红义在一起。表哥大我一岁，只念过小学三年级，后来一直在队里劳动，很有力气。和他在一起干活儿，我就很羡慕他的一身好力气。开始，我是占了他力气的便宜的。苦活累活重活他抢着干，挣得的公分和我平分。时间长了我便感到不好意思，便也干。拉粪拉土，他驾辕，我在旁边推，后来我也抢着驾辕。交公购粮，他扛两百多斤的麻袋，我只扛化肥袋子，后来我也能扛起两百多斤的麻袋。生产队打完场，腾出一个光光的场面来，我们便摔跤，他竟然不是我的对手。

　　后来，我当了教师，每周带二十五六节课，课余时间，还常常到篮球场上撒欢儿，旁观的人说我像头野骡子。打完篮球再爬山。学校操场后面有一座山，很高。我爬上去，跑下来，然后去备课，去批改学生的作业，直到深夜，天天如此，年年如此。有一年寒假，表兄红义用土坯箍窑洞，我赶去帮忙。二十多斤的土坯，别人每次只能搬一两个，我一次搬五六个，还小跑着，赢得一片喝彩。大家都说，我当先生多年了，力气还不减当年。

　　不知怎么搞的，突然就不行了，没力气了。在粮店买一袋大米，二十斤，提着走不几步，就觉着腰背疼，便打电话给孩子，让他出来抬。在商场买了一些杂物，提着走了一段，便觉着累，提不动，赶紧打电话让孩子出来接。单位的办公室在四楼，我不能一口气走上去，总得上一层歇一歇。在办公室的桌前坐一会儿，便感到腰酸背痛，得起来走走。下班回家，一进门便倒在床上，一滩稀泥般的起不来。老婆唠叨着让我拖地，让我买菜，让我做饭，让我洗碗，我只能装聋作哑。还有，还有，唉，真无脸说出来，我连撒尿的力气都没有了，滴滴沥沥的，经常撒在裤腿上、脚面上，湿出一片一块的，藏在卫生间老半天，不敢出去见人。

　　力气长在腰上。干不动重活儿，主要是腰不支持你，一干，它就困，就酸，就软，就疼。记得小时候听过老人们讲的一个笑话：父亲领着孩子在地里割草，孩子干一会儿就要站起来张望一下，父亲批评他干活儿不踏实，他说腰疼。父亲说孩子家没有腰。他便故意捣蛋，干过一会便将镰刀别在腰里乱转，父亲问他干什么，他说镰刀丢了。父亲说，镰刀不是在你腰上别着吗？他反问：你不是说孩子家没有腰吗？问得父亲哑口无言。其实，父亲的话是对的，孩子家没有腰。之所以没有腰，是因为他们干活儿不会感到腰困腰酸腰软腰疼，腰相对他们没有感知，便不存在了。

    人的一生需要跳过许多个坎儿。有的坎儿会让你健壮，有的坎儿会让你成熟，有的坎儿会让你衰败，有的坎儿会让你羸弱。哦，我今年正在跳坎儿，五十岁的坎儿。年龄大了，力气小了，这是规律。尤其是去年年末的那次车祸，碰坏了我的两根肋骨，撞伤了我的胸腔，我想，我的力气一定是从那折坏的骨茬里冒出去了，或者从那裂开的胸腔的裂缝中溜走了。要不，我今年怎么会一下子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