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的碰撞和突破——关于洪峰新作《恍若情人》

    20年前，“东北英雄男子汉”洪峰写了一部惊世骇俗的小说，那部名叫《奔丧》的中篇小说在给洪峰带来了极大声誉的同时，也令当时的中国文坛为之侧目而振奋，史铁生、吴亮、胡河清、李劼、南帆、李敬泽、费振钟、王干等众多作家、评论家纷纷撰文评论和肯定，后来更有评论家将《奔丧》视为是中国先锋文学的代表作和开篇之作之一。吴亮先生曾说：“《奔丧》是惊世骇俗的，它无情地裸示出一个人的内心真相---分裂，和世界脱离，又无奈地陷身在其中。”

    20年后，著名作家洪峰继《苦界》、《中年底线》（均曾引起文坛轰动）之后创作的又一部畅销力作---《恍若情人》同样是惊世骇俗的，它是洪峰长期关注社会底层人物命运、深刻感悟人性复杂性和丰富性的产物，相较于20年前同样惊世骇俗的《奔丧》，它从更广泛的意义上深刻揭示了人类精神基质中的种种病态、特别是人性弱点和社会诱惑之间激烈碰撞的现状。因为在《奔丧》中，洪峰先生尽管以非理性主义为基础，表现出了强烈的反传统倾向，并趋向于人本主义描写，着重反映了现代人的精神裂变，深刻揭示了人性在传统文化形态中的迷茫和失落，可是“我”的种种奇思怪想以及乖谬举动尽管有悖于人情世故，但总体上讲，“我”与传统道德观念的激烈碰撞仍然还是集中在精神层面上的。然而在长篇新作《恍若情人》里，洪峰先生却突破了《奔丧》中的“我”只是“敢想而不敢做”的局限性，直接将主人公韩非推到了一个惊世骇俗、充满生命本能和人性诱惑的境地，由于书中的几个人物之间一直是相互碰撞的，加上他们的文化素质、道德修养以及他们对于性和性爱的认知也同样在激烈碰撞，因此如果我们仍然按照传统的道德理念来读这部作品，那么我们每个人的思想、观念和道德情操就会在太多赤裸裸的现实面前发生裂变而四分五裂。如果说，洪峰先生是想通过《奔丧》对既往认识以及价值体系进行破坏和颠覆的话，那么在《恍若情人》里，他则是极其虔诚地试图建立新型的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整个世界之间和睦相处的价值体系。可是令我们深思的是，主人公韩非的这种愿望尽管是极其正常的，但他为此而展开的寻找之旅抑或叫救赎之旅，却同样和传统的道德观念发生了激烈的碰撞，而正是这种激烈的碰撞深刻地揭示了人性的复杂性和丰富性。

    《恍若情人》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因大学好友韩春丽的女儿小妮突然失踪，作家韩非踏上了寻找小妮的漫漫长途，此后从东北到大理再到丽江和昆明，他先后遇到了警察、“小姐”、地痞、编辑、诗人、作家等形形色色的社会人群，并与旧日情人杨艳花、“小姐”金花（杨晓溪）、女友程建平、女作家陆珍妮、女刑警阿秋等人发生了错综复杂的感情纠葛和肉体关系。在此期间，韩非一直试图拯救杨晓溪这个堕落风尘的女子，想使她重新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来，可是当他终于找到了小妮之际，因为韩春丽“循循善诱”的劝导，已经怀孕并准备开始新生活的杨晓溪却突然离开了昆明，他也因此就再次踏上了漫漫的寻找和救赎之旅……在这个并不复杂的故事里，洪峰先生为了更有效、更深刻地揭示和展现“小姐”这个特殊群体的生存状态，他以极具感召力、极富挑战性的艺术手段，将主人公设置到了一个个极其特殊的环境里，因为“小姐”们的生存状态是特殊的，所以她们的原始欲望和内心感受也便是特殊的，而正是这种特殊性，使得每一个社会人与“小姐”们的关系也就同样显得特殊而敏感了。很显然，洪峰先生这样设计故事既非猎奇也并非哗众取宠，他是为了最大限度地调动读者的内在情绪，并使那些一直蛰伏在人们内心深处或已麻木、或已沉寂的隐秘情感等以复活和骚动，在此过程中，读者的审美感知、阅读感受和价值体系，既可能和主人公是共鸣、交融的也可能是冲突和对抗的，而这种或共鸣、或交融、或冲突、或对抗的阅读过程，则为作家试图构建一种新型的以平等、互溶、和谐为核心的价值体系提供了可能。当然，洪峰先生显然知道构建这种价值体系的不确定性，但他通过主人公韩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强信念，尤其是故事以韩非“找到小妮失去杨晓溪”为结局，则更使我们有了对生活、对生活中的一切产生美好憧憬的理由，只是我们人类的这种憧憬必须以人性的善与恶、罪与罚进行激烈碰撞为代价而已。

    现在不得不说的是：由于题材的特殊性需要，洪峰先生在本书中进行了大量的涉性描写，但我认为他对性爱的描写是非常严肃的，不仅体现了一个著名作家把握性爱描写的能力，同时也体现了一个严肃作家很强的社会道德感。可以毫不夸张地这样讲：洪峰先生对性爱的描写是相当出色的，他节制而不渲染，独特而不媚俗，既尊重生活原态，同时又超越生活而把性爱描写提升到了形而上的层面。当然，尽管洪峰对性爱的描写是节制而严肃的，但由于题材本身过于特殊和敏感，《恍若情人》也必然存在被误读的可能性，其中的误读之一就有可能是指责作者“寻求感官刺激”，譬如“韩非和五个女人发生性关系”就有可能大受指责。而极其客观的现实形态则是，“小姐”这个特殊群体是的的确确存在的，她们和作品中所提及到的强沙尘暴、非典疫情、网络诈骗、网络恋爱、暴力游戏、恐怖袭击、人体炸弹、拐卖少女等一样，都是我们人类不可回避的一种悲剧基因。因此，在揭示和展现“小姐”这个特殊群体的生存状态时，涉性描写既是不可避免的也是不可缺少的，而洪峰先生的高明之处则在于：他使整部作品始终在朝一个道德净化的目标上发展，他的努力是非常到位的，从而使作品不仅具有了很强的可读性，同时也深刻地揭示了生命的本质意义。

    现在有必要说一说我自己的阅读感受了。首先要说的是：作为一部紧密贴近现实生活的小说，《恍若情人》语言平实，情节婉转，给人一种很难把它放下来的感觉。其次要说的是：我读这本书时并不开心，心情是忧郁的，时时要为书中所披露的社会形态而感叹不已，读过之后仍会不时地回味那些发人深省的内容。还有一点也是重要的，因为读了《恍若情人》，我想起了本雅明所说过的关于“小姐”的一句话：占有过她们的人很少目睹过她们的结局，她们往往努力在凋零之前自行消失---我想本雅明的言论是客观的，现在我想补充的是：她们将白天当夜晚，将夜晚当白天，她们既没有名字也没有来处，她们仿佛罂粟花似的开放着，自生自灭，来去无踪。通过《恍若情人》，我们不妨再来回味一下著名评论家胡可清在《洪峰论》中所说过的话：“……洪峰其人并非如他的名字那样慷慨悲壮，倒很有些《红楼梦》里有名的多情种子宝玉哥们的悱恻缠绵……洪峰的小说，时时显露出他的主观抒情色彩还是太浓……洪峰身上还留着十分妩媚十分阴柔的少年维特一流的性情……”

    最后，我们应该感谢一下洪峰，感谢他以独特的艺术手段为我们见证了“小姐”们的花开花落，他是试图留住“小姐”们在花开花落之际的美好，

    通过他对人类情爱和人性最形象、最深刻的解读，我想我们很多读者都会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此外我还想说的是，通过《恍若情人》的阅读，掩卷之余，我们不妨扪心自问一下这些问题：贞节与放荡、温顺与野性、天然与粉饰，它们之间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当我们遭遇欲望的激流时，我们如何才能拨开男女之间的本能游戏，去捕捉一丝残存的温情与纯真？而当爱欲普遍遭遇利用、交换和背弃之后，妓女和良家妇女之间是否必然是对立的？两性之间的道德底线究竟又是什么？

    作者简介：

    苏晋（原名王桂荣），男，中国作家协会山西分会会员，现在太原从事市场营销工作。自1987年以来，苏晋已在《黄河》、《长城》、《莽原》、《佛山文艺》等刊发表中篇小说6部，另有短篇小说、散文、评论、诗歌等80余篇（首）散见于多家报刊。为生活计，苏晋曾自1999年开始中断文学创作8年之久。目前，苏晋长篇小说《在飓风之中》、《事态正在恶化》正在修改和整理之中，待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