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 村 记 忆（组诗）

 

干松枝

 

手抓一把

屋檐下成捆的干松枝

像少年时一样糙手

一样的香气

 

少年时最喜欢这样的干松枝

因为燃烧松枝是一种奢侈

它与灶里温暖的火有关

与煮喷香的腊肉有关

 

鱼 塘

   
少年在乡村那么多年的劳作

都十分模糊

虽然那样的劳作与累、疼痛、泪有关

现在想来真的都不清晰

 

但我记得桃李花开给我体内带来的悸动

和一条什么大鱼的嘴

在黄昏清波的当中撞出层层的圈

 

种 菜

 

我喜欢把地挖得深深

敲得细细

种上各种蔬菜

我种的菜总是青翠满园

 

哥哥与弟弟种菜

挖地很浅

泥土大块

菜在当中青黄枯瘦

这让我总是非常气愤

 

我认真地挖地种菜

梦想做个专业的农民

结果没有做成

哥哥弟弟想做专业的军官与干部

却一生挣不脱土地

 

种植花朵

 

种过李树

种过桃树

最爱种的是梨树

 

树们现在都不在了

我也没有吃过它们几个果子

 

而桃红李白

雨中梨花的湿淋心痛

却清晰可记

 

我喜欢种植果树

不在果子

在于喜欢种出花朵的美丽

 

一些事物的消失

 

那么多古松古柏在村上消失

两棵巨大的皂角树消失

一棵巨大的樟树消失

（它的树冠有七八个喜鹊窝）

一棵珍稀的柿子树消失

（它结出的柿子像坛子）

堰塘中腥香的花乌龟消失

河中罕见的青鳝消失

还有更多更多的好东西消失

 

它们消失了

人没有消失它们活在人的心里

我们消失了

它们还活在哪里

 

露 珠

 

牛要劳动

牛要吃草

我要为牛在早晨割草

 

稻田坡上那一片好草

昨天就发现了

 

早晨  真的很不愿意

用手中的刀

将草尖上那一片晶莹的露珠

一一敲落

 

 

竹 林

 

你有过躺在竹林下

听风吹过一片竹林的感觉么

 

竹林  少年  放学

竹叶与笋壳这些柴禾

有火一样温暖的记忆

 

鸟窝在一根高高的竹上

玩皮的我攀着几根竹子上去

现在还记得

蛋的母亲们

在四周非常着急的样子

 

野 葱

 

弄不清为何少年时人少

地一样多

而人饥饿  山也是一片光秃秃

 

晚春的日子

光秃秃的山上

有时你会发现一窝或者数窝野葱

我相信很少有人今生见识野葱

它与家葱完全不同

很青  很瘦  很香

 

采摘回去

拌泡萝卜下稀饭

一家人都夸这野葱可真香

 

张婆婆

 

张婆婆家坐在一座孤的石岛上

上岛只有唯一的路

张婆婆家种有许多白花桃

桃子成熟得十分红白的时候

我从正门走到张婆婆家

甜甜地叫一声张婆婆

她总要给我摘白花桃吃

 

总想多贪吃一些张婆婆的桃子

我们便从石岛的后面悄悄往上爬

想去偷桃子

张婆婆发现了我们

也知道是才从正门出来的我们

张婆婆捡些石头往我们爬的方向

往藤草中乱打将来

根本不怕打伤打死我们

口中还一个劲地喊道

打贼呵  打贼呵

 

村中读书人

 

我是村中

第一个考走的读书人

不到三十年

村中的大学中专生

已经数不清

听说田三女博士毕业

从北京去深圳创业

父母都过去给她带孩子了

细想想这个小女子

正是当年冬天出太阳的时候

在井边脱下衣服光着上身

脖子上一圈黑垢甲

认真捉着虱子的小姑娘

 

古今村庄

 

每一个村庄

看上去都不起眼

贫穷破败

最为底层

而数千年历史上

那么多精华的人

那么多精华的故事

多由这样的村庄

一个个吐出

 

 

（配图：文学会馆 ）

 

作者自述：

    我的老家常乐村，划归北川县永昌镇，为北川新县城规划中的经济开发区。乡亲们都要从世代居住的这个地方迁走了，我回家照了许多照片。想到即将消失的村庄，感想甚多，以诗记之。—— 帅士象（四川省安县县委党史研究室）